髮剪愛(第二章:無聊)

3/02/2008

(1)

我不寂寞,只是有點無聊而已。

我所唸的專業,正是要引領我們從無聊的世界中發掘不無聊的事,或者把無聊的世界硬說成不無聊。

所以這個世界不管怎樣無聊,大家也不會宣之於口的。

以我有限的能力,只能發掘到:十五吋的電腦屏幕,應該比七十呎的晨曦樓818室更闊更精彩。

「所以我就說嘛,沒有了我在身邊阿凝定會寂寞的。」拜互聯網所賜,我仍然可以看到遠在日本的小杏的酒窩。


「怎麼可能,單是課業也忙得要命了!」

「我才不信,下學期剛開始不久,怎可能這麼快便忙?」

「會啊,快要交一篇人物專訪,現在連訪問的題材也未想好,煩死了!可不像你這樣悠遊自在,遊山玩水。」

「才沒有你說的那麼輕鬆,來到這裡,才發現有很多東西跟想像是兩回事。」

「哦?」

「不過今天是週末,當然要去玩玩啦!」

「哦。」我還未想到該說些甚麼回應,小杏便忽然把視像關掉,只留下一個訊息:「去玩了,88~」

小杏的MSN狀態顯示為離線。

「怎麼搞的?說走便走!」

小杏的聲音消失後,房間頓時變得寂靜無聲,隔離的床位仍沒有其他人補上,我打開網上電台的網頁,主持人跟女聽眾在討論第三者的問題,facebook的牆上貼滿廢話,電子郵箱有幾封新的垃圾郵件,天上沒有明月,專訪的功課仍毫無頭緒,電腦裡找不到一首能配合目前心情的歌曲……

我不寂寞,只是有點無聊而已。


*   *   *   *   *

(2)

我看著MSN,網友不是離線就是忙碌或者離開,大家都那麼充實嗎?還是假裝離線以掩飾自己週末沒有約會?

想著想著,一個對話視窗在我眼前閃爍,名字是阿紀,想不起他是誰,只知道是一個同學,因為他被列入同學的群組裡。

阿紀 說:  hihi~
阿凝 說:  hihi阿紀 說:  唔出街?阿凝 說:
  條街多人,唔想迫。
阿紀 說:  icic…喺屋企?阿凝 說:
  喺宿。阿紀 說:
  哦?唔返屋企?
阿凝 說:  唔得閒返。
阿紀 說:  有咁忙咩?
阿凝 說:  幾啦。

我開始覺得對話有點無聊,周末會留在電腦面前的人果然都是無聊的。這時電腦又彈出另一個對話視窗,名字是頹人,大概又是另一個同學。

頹人 說:  喂……你今個sem take咗咩通識?
阿凝 說:  冇。頹人 說:
  哎呀,咁你知唔知今個sem有冇D又輕鬆又易碌又唔洗take attendance的通識?阿凝 說:
  唔清楚。頹人 說:  噢…咁我問過第二個啦……
阿紀 說:  做好專訪份功課未?
阿凝 說:  未做過。
阿紀 說:  嘩!仲唔做?做唔切架喎。阿凝 說:  我多的是時間。阿紀 說:
  哦……
阿凝 說:  ……
頹人 說:
  係喎,send段片俾你睇吖,好好笑架。
頹人 傳送:  好好笑片段.rmvb(53023kb)
  等待 阿凝 接收

阿凝 說:  係咩?頹人 說:  你快啲睇啦,包保笑到你肚痛。阿凝 說:  好。
阿紀 說:
  係呢…聽講你同阿茂分咗手喎。阿凝 說:
  嗯。

頹人 說:  點解段片send得咁慢架?
阿凝 說:  係囉。
阿紀 說:  真架?阿凝 說:
  係。阿紀 說:  OHHHHH…
阿凝 說:
  ……
阿紀 說:  係呢…食左飯未呀?阿凝 說:  未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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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好好笑片段.rmvb"的傳輸已完成。
---
頹人 說:
  終於send完啦,快啲睇啦。阿凝 說:  哦。
阿紀 說:  不如出嚟食飯啦。阿凝 說:  出去咁麻煩。
頹人 說:  睇咗未呀?係咪好好笑呢?
阿凝 說:  等陣睇。
阿紀 說:
  我有嘢想同你講呀。
阿凝 說:
  咩事?
頹人 說:
  快啲睇啦。阿凝 說:  哦。
阿紀 說:
  一陣見到面先講啦。
阿凝 說:
  咁下次上堂見到先。
頹人 說:  睇咗未呀?
阿紀 說:
  唔一齊食飯嗱?
阿凝 說:  唔,我走喇,88。

我把MSN狀態顯示為外出用餐,結束這連串既不知所云又無聊透頂的對話。是的,實在太無聊了。

大家不也同樣是這麼無聊的生活著嗎?像這樣的對話我們每天進行多少次?每日重覆著不具任何意義的對話,然後繼續混混噩噩下去。


*   *   *   *   *

(3)

我打開抽屜拿出一個海鮮杯麵,揭開杯蓋,原本活生生跳動的蝦為甚麼會變得乾巴巴的躺在這裡,它覺得無聊嗎?我往杯裡灌入熱開水,蝦的屍體慢慢脹起來。

凝視著這隻蝦毛,忽然覺得自己有點像它,不知在甚麼時候被搾乾了,然後被逼吸收著世人認為必需的東西,當發脹到一定程度,便會被人吞下……

我甩一甩頭,甩掉無聊的思緒,隨手撕出幾張雜誌內頁來墊著杯麵底,拿出筷子開始我的晚餐。

蝦毛,再見了。咕嚕。

覺得杯麵好味的人一定沒有試過連續三餐吃杯麵,杯麵只宜一餐起兩餐止,三餐便會吐。
還好現在只是我的第二餐。

咕嚕咕嚕。

不知是巧合還是天意,在我吃杯麵的同時,雙眼不停地找落腳點,最後,目光停在墊於杯麵底下的雜誌頁的六個大字──「剪不斷的熱情」。

熱情啊?是怎麼的一回事呢?

我忽然好像想到了甚麼,於是四周尋找上次在H-Air髮型師給我和小杏的名片,最後我在一本久未翻開的書裡發現它正飾演一張被遺忘了的書簽。

就是他了,那個叫阿亮的髮型師,我的專訪功課訪問對象,決定了。


*   *   *   *   *

(4)

星期三下午二時,我坐在H-Air對面一間咖啡店內,點了一杯熱騰騰的意大利咖啡,等待著一個叫阿亮的髮型師做訪問。

星期三下午三時,我仍然坐在H-Air對面一間咖啡店內的一角,凝視著一杯溫度驟降的意大利咖啡,等待著一個叫阿亮的髮型師做訪問。

星期三下午四時,我坐在H-Air對面一間咖啡店內的一角,無視一杯放涼了的意大利咖啡,跟一個叫阿皓的髮型助理做訪問。

有沒有搞錯?

「不好意思,阿亮他突然來了一個很重要的客人,所以只好叫我過來。」那個叫阿皓的髮型助理一進來便這樣跟我說,那時我還沒有認得他是當天給我洗髮的那個人,因為他把鬈髮燙直了,又把墨鏡脫了下來。

「你是?」我問眼前這個身穿寬闊白T恤牛仔褲身型瘦削頭髮比我還長的男子。

「你不記得我嗎?我是阿皓,H-Air的髮型助理。」

「阿皓?咦,你不是鬈髮的嗎?」

「燙直了。」

「噢,小杏一定很失望了。」

「小杏?」

「你忘了嗎?就是上次跟我一起那個很可愛的女生。」

阿皓想了想:「哦,那個很可愛的木村迷是吧。你一提起我便想起了。」

「那麼人見人愛的女生你竟然忘了……」我給了他一個白眼。

阿皓搖搖頭:「是啊,真奇怪,竟然不記得可愛的女生,卻記得把雜誌倒轉來看的男仔頭。」

「喂喂,別太過份。」我警告他:「你們讓我白白浪費了兩個小時的寶貴光陰,現在打算怎樣?」

「有甚麼問題,問我吧,我來代替阿亮的。」

「不是吧?」

「我會盡量回答的,不過請快一點,因為我要回去工作,我可不像你們有那麼多時間可以耗。」

「還不是你們害的。」我納悶訪問對象由著名髮型屋的髮型師降級為髮型助理,不過時間緊迫,也顧不得那麼多了,反正到處都充滿著無可奈何的事。


*   *   *   *   *

(5)

待阿皓點了杯卡布奇諾後,我便準備開始了:「請問我可以錄音嗎?」

阿皓點點頭,於是我啓動錄音筆:「請問你當這行多久呢?為甚麼會加入這行?」

「三年多吧。」阿皓回想著:「中學畢業後,我便加入H-Air當學徒,晚上修讀一些髮型設計,邊做邊學。至於原因,是興趣吧,就像H-Air的名字一樣。」

「H-Air的名字?」

「你不知道嗎?應該怎樣說呢?」阿皓想了想,便道:「人類每天都要呼吸吧,呼吸是非常重要的,或者應該說,不呼吸便會死;而髮型設計對於我們來說,就像空氣一樣重要,這就是H-Air創辦人的意思了。這樣說明白了嗎?」

「原來如此,換句話說就是生命中必不可缺的東西吧?」

「嗯,差不多。」阿皓點點頭。

「原因純粹只是興趣嗎?」

「當髮型師跟你們唸大學不同,唸大學或許可以有很多原因,例如將來找份好的工作、增加競爭力、家人期望、逃避就業、享受知識分子的稱譽、悠閒地渡過幾年、拿張沙紙等等,但當髮型師的話,似乎除了喜歡之外也想不出其他別的理由了。」

「哦。」我開始進入沉思,自己唸大學的原因是甚麼呢?其實可以有甚麼原因嗎?當時大家都報考,於是便考了,然後既然考上了,也理所當然的去唸吧。像我這代「不知道自己想要怎樣,只知道自己不想怎樣」的人,只要順著生產線前進就可以了,豈可能有考慮要不要唸大學這種問題?還是只是……不敢考慮呢?

這時候,侍應遞上一杯熱騰騰的卡布奇諾,咖啡的香氣令我返回訪問現場:「那麼,你的家人支持你嗎?」

阿皓臉色頓時沉了下來:「是不太支持,不過冷言冷語聽慣了,其實也沒甚麼大不了。」

直覺告訴我,故事來了。我本應繼續追問下去的,但一見到阿皓臉上不悅的神色,便又把話吞下去了。

這短短幾句背後到底隱藏了甚麼故事、多少辛酸,我無從得知,就像他曾經說過,在冷的時候,只能無法自控地獨自顫抖。

咦?奇怪了,我竟然記得他曾經說過的話。

阿皓的陰霾轉眼即逝,他望著卡布奇諾上的泡沫,繼續道:「那時候想,既然找到自己真正喜歡的東西,就要好好去幹一場吧。有很多人,終其一生都找不到自己喜歡的東西;或者明明找到了,卻因為種種原因而讓它白白溜走。」

「對啊,我大概也是那種找不到自己喜歡的東西的人,或者應該說,我跟本不知道自己到底喜歡甚麼東西。」我喃喃自語。

「你會找到的,我相信。」阿皓呷了一口咖啡。

「謝謝。」我望向他的眼睛,感覺到他的目光裡滲透著溫暖,這是我第一次認真望著他的雙眼,也是第一次被這麼溫暖的雙目注視著。


*   *   *   *   *

(6)

「還有甚麼問題嗎?」

「是啊……那你覺得在髮型屋工作辛苦嗎?」

「當然辛苦了。」阿皓認真地道:「像我們這些當學徒的,甚麼都要做,掃地呀收拾東西呀,而且工作時間長、又冇啖好食,還要每天接觸大量洗髮精、染燙髮劑這些化學品……」

「果然跟想像的不一樣啊,即使這樣你還是要繼續走這條路嗎?」

「相信每條路都有不為人知的艱辛,只要克服過去,就沒甚麼了。如果這麼容易就放棄的話,也不能算是真正喜歡,即使真的放棄也不會可惜吧。」

「是這樣的嗎?」正當我在咀嚼這番說話的時候,我的手機響起來了:「不好意思,我先接個電話。」

電話的另一端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:「這裡是警察局,請問你是XX街XX大廈X樓X座的單位的屋主嗎?」

「也可以這麼說,我是屋主的女兒,有甚麼事?」

「小姐,你的家裡給賊人闖空門了。」

「闖空門?」我出奇的冷靜,像是局外人一樣。

「是的,所以麻煩請屋主到警察局一下。」

「可是屋主在外國呀,暫時只有我住在那裡。」

「那麻煩小姐你現在過來一下吧。」

「那好吧。」我掛了電話,阿皓隨即對我說:「你家被人闖空門?那你快趕去看看吧。」

「真是不好意思,竟然發生這種事。」

阿皓笑了:「你怎麼跟我說不好意思?我又沒有損失。你快過去看看吧,訪問可以下次再約,我留個電話給你吧。」

「謝謝。」我告訴他我的電話號碼,讓他打過來,儲存了他的電話號碼後,我便準備結帳離開。

「我請客吧,你還是趕快去看看比較好。」

「那……」

「當作是讓你白白浪費了兩個小時的賠償好了。」

「那謝謝囉!下次我再請客答謝你。拜拜。」我拋下這句話,便離開咖啡室,朝著警察局的方向走去。

*   *   *   *   *

(7)

「好累啊!」我仰臥在床上,房裡很黑,我沒有開燈。

很久沒有睡在這張床上了,明明是家裡的床,卻變得有點陌生。

四周很靜,偶然能聽到外面車輛的聲音,和鄰居炒菜做飯的聲音。

啊!已經到了晚飯的時間了嗎?

我繼續懶洋洋的仰臥在床上,直至手機響起。

真煩人啊,這種時候真的不想接電話,但手機的發明卻偏偏讓人不得不接電話:「喂。」

「喂。阿凝?你在哪?」男人的聲音。

「在家,甚麼事?」

「怎麼?你還在家裡?不是約好今天一起吃晚飯嗎?」

「哦?」不是吧,有這樣的事嗎?完全沒有印象。

對方好像無語了,我只好道:「不好意思,今天突然發生了點事,我不能來了。」

對方的聲音有點失望:「我是有說話想要跟你說才約你出來的。」

「甚麼事?」

「上次在MSN不也跟你說過有話想跟你說嗎?」

「哦…...甚麼事?」是嗎?其實我不記得那麼多了。

聽到對方深吸了一口氣,然後說:「我喜歡你!請跟我交往吧!」

「甚麼?」我迷糊了。喜歡我?你是誰?

「阿凝,你沒事吧?」

「不好意思,請問你是?」

電話的另一邊沒有聲音,可能嚇呆了。

「喂喂……」

「喂……我是阿紀啊……」對方似乎很氣餒。

「哦,阿紀啊,真抱歉,看來我今天真是病壞了。」

「原來你病了,我真是遲鈍,你的聲音聽起來也很累啊,那你早點休息吧。」

「好的,今天真不好意思,那我掛了。」

我又躺下來,老天真是風趣,今天是甚麼鬼日子?

然後,我的手機又響起來了。

「喂。」

「喂,阿凝啊。」今次是女人的聲音,那個地球上第一個認識我但其實一點也不認識我的女人。

「真是稀客……」

「家裡被人闖空門了?」

「是啊,你的消息真靈通。」

對方以責備的口吻道:「不是說好出門記得要鎖好門窗的嗎?」

「你問鐘點工人吧,我不知道,我已經好幾個月沒回家了。」我一副事不關己的表情。

「你好歹也應該每星期回家看看吧。」

「幹嘛你不回來看,卻要我回來看?」我反問。

「我有工作在身嘛。」對方表露出身不由己的聲音:「先不說這個了,那現在家裡損失了甚麼東西?」

「我不知道。」

「阿凝!」對方斥喝。

「我真的不太清楚家裡有甚麼東西,你自己回來看看吧。」我好氣沒氣的說。

「阿凝!夠了!你可不可以有點分寸?!」

「主人房的幾個抽屜被撬開了,裡面的東西被偷得一件不剩,但裡面有些甚麼,要問你們自己才知了。」

電話的另一邊鬆了一口氣:「還好,只是一點現金和不值錢的首飾……慢著!我和你爸的結婚戒指好像也在裡面,不會也被偷了吧?那可是寶貝來的……」

「是寶貝就不會丟下不理。」我冷冷的道。

「阿凝!」

我的手機顯示有其他電話打過來,於是我對電話的另一邊說:「我要接別的電話啊,沒其他事的話先掛了。」

嘟一聲,我把電話切換到另一條線:「喂。」

「嘩,很冷的聲音,我是H-Air的阿皓。」

「哦?」我有氣無力的再度躺下來:「是啊,剛接了一個莫名其妙的電話,和一個很無聊的電話。」

「那我豈不是來得不是時候?」

「沒有這回事,幸好你打過來,不然可能會有更無聊的事發生。」

「還好還好。警察局那邊的事忙完了嗎?你沒事吧?」

「哦,已經沒甚麼了。」我不想再談論這件事,於是轉移話題:「今天真是謝謝你了。」

「不用謝,希望能幫得上忙,雖然好像答得亂七八糟的。」

「不是不是,已經很好了,好像對『熱情』有一點了解。」

「熱情?」

「嗯。你下班了?」

「剛下班,現在去吃晚飯,然後再練習一下剪髮。你呢?」

「我啊,我也沒有吃飯,我很累啊。」

「也難怪,發生這種事。」對方體貼道:「不過也別餓壞身子,早點休息吧,我要掛了。」

「啊呀……」這種過份的關心令我渾身不自在。

「怎麼了?」

「沒甚麼……只是覺得你一定會成為一個很好的髮型師。」

「謝謝。再見。」

「拜拜。」

空氣再度回歸寂靜,我躺在黑暗中,真累。

要應付人類,真累啊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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